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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沙寺闲话

本文转自 闲品阳羡 公众号

文脉厚重话金沙

 

在今天看来,寺院道观只是一不为外人明了的宗教场所,但在历史上,时常出没其间的高僧仙道中,不乏科场失意、仕途失宠的饱学之士,再加上幽然肃穆的自然环境,这些个弥漫着香火梵音的清净寺观,也成了文人武将心目中的向往圣地。时而书院、时而佛门的场所并不少见,但是,像宜兴金沙寺这样有着深厚文脉、传说纷纭的胜地是屈指可数的。

 

翻开嘉庆二年的《重刊宜兴县旧志》,金沙寺的几度兴衰赫然入目。史载:金沙寺在县东南四十里,唐陆希声读书山房,后改禅院,宋熙宁三年赐额‘寿圣金沙’,隆兴初改广福金沙。岳忠武至此尝题其壁。明改为寺,嘉靖间僧贫寺鬻,杭中丞淮损赀赎之。其子颐泉、孙子宣拓成先志,复给田山屋宇,延僧员珂居守,县令方金湖为肖中丞像,署额于内。隆庆六年重建殿宇,僧真骥延宝山庵僧德汾协力募成。国朝顺治间,中丞五世孙昌龄延僧重修。


陆家世居苏州,武则天时,陆家就出过丞相,就是陆元芳。不知何故,到陆希声的父亲陆翱时,就避居宜兴,《全唐诗》载“陆翱,义兴人,登第不受辟而卒,宰相希声之父。”并录其诗二首。估计陆父中进士时占的是宜兴籍,宜兴也可以多了一个进士。当然,陆翱居于宜兴何处,我们是不得而知了。如果金沙寺真是陆希声读书台演化而来,应该是他任昭宗皇帝的宰相之后,屈指算来,少说也有一千二百年的历史了。

 

陆希声自己说,在他出道前时,金沙寺的周围还是非常原始的面貌,还没有真正理出过头绪。在他的《君阳遁叟山居记》中,较详尽地记述了当时的心境和周边的环境:“遁叟以斯世方乱,遗荣于朝,筑室阳羡之南而遁迹焉。地当君山之阳,东溪之上,古谓之湖洑渚。遁叟既以名自命,又名其山曰颐山,溪曰蒙溪,将以颐养蒙昧也。”王仙芝的动乱过后,陆希声辞官再居故地,实想遁世而终,所以在宜兴精心经营他的“山居别业”,或许陆相的记忆有误,或许在这里融入了他初仕不利的心理阴霾,眼前的山、眼前的水才如此蒙昧不堪,在后来的诗歌里,陆希声流露了对此山此水的太多热爱。

其实,在他之前的一百年左右,还有一位姓陆的“圣人”就爱上了此地,这就是茶圣陆羽。这里的紫笋茶,在陆相来到之前早已名动天下了。不久之后的湖州刺史杜牧也到这一带,完成他的“贡焙”之职,当他翻过啄木岭,一山之隔原来真藏着“世外桃园”,一眼便爱上了这片溪山,驻足流连,不忍离去,当即挥洒才情,写下了脍炙人口的《题(义兴)茶山》:“山实东南秀,茶称瑞草魁”,“泉嫩黄金涌,芽香紫璧裁”,此后,他真的筑榭宜兴住了下来,渡过了一段“把酒坐芳草,亦有佳人携”的浪漫生活。

 

在陆相笔下,满山芳茗也是他不忍舍弃的必备了:“二月山家谷雨天,半坡芳茗露华鲜。春醒酒病兼消渴,惜取新芽旋摘煎。”周围的飞禽走兽、泉石竹木乃至清灯梵音,都显得如此和谐、如此随愿。他的名作《山居即事二首》即是明证:

 

君山苍翠接青冥,东走洮湖上洞庭。

茅屋向阳梳白发,竹窗深夜诵丹经。

涌泉回泬鱼龙气,怪石惊腾鸟兽形。

为问前时金马客,此焉还作少微星。

 

不是幽栖矫性灵,从来无意在膻腥。

满川风物供高枕,四合云山借画屏。

五鹿归来惊岳岳,孤鸿飞去入冥冥。

君阳遁叟何为乐,一炷清香两卷经。

 

也正是在此时此刻、此情此景,陆相和佛结了缘分,所以在皇帝的真诚召唤下,自知前程一片灿烂,高兴地把自己心爱的山居捐为僧舍。他或许真想在这让他飞黄腾达的异乡,留下永不消失的痕迹。此后的历史,恰恰印证了他的聪慧和明智,变作寺院的读书台,吸引过皇家的目光,也成为了文人墨客的游历吟咏的胜迹。

 

宋神宗熙宁初,或许这时的金沙禅寺名声已大,或许宫廷里早已忘不了金沙嫩泉的甘甜,亦或许真的是神宗皇帝迷上了礼佛,朝庭为金沙寺赐下了“寿圣金沙”的匾额,金沙寺的名声也更响亮了。就在之后不久,苏东坡来到了宜兴,他与宜兴的蒋之奇、单锡有同榜之谊,在琼林宴上,三人有约在前。如期而至的东坡,畅游宜兴,再加上单锡本就住在湖父,苏东坡多次来游,便结识了金沙寺僧人,留下了苏子“喝茶三绝”和“竹符调水”的千古佳话。说的是苏东坡筑书院于蜀山脚下,日必数饮,每茶必是紫砂器、阳羡茶、金沙泉,谓之“三绝”,缺一不可。然书院和金沙寺相距二、三十里,如何才能喝上地道的金沙泉呢?东坡便与寺僧商定,破竹为契,以符为准,让书僮每天去挑水时,和僧人互换,苏东坡把这种筹码戏谓之“调水符”,并赋诗一首曰:


欺谩久成俗,关市有弃繻,

谁知南山下,取水亦置符。

古人辨淄渑,皎若鹤见凫,

吾今既谢此,但作符有无。

常恐汲水人,智出符之馀,

多防竟无及,弃之为长吁。


从此,此地的市井小民进茶馆,首先就得买筹了。

 

在到过金沙寺的众多文人过客中,北宋末年常州人孙觌颇可玩味,据说他入仕前,一度求学宜兴,期间到金沙寺探幽访古。他的《游金沙题陆希声读书台》一诗云:


一龛明没佛前灯,破裓犹残一两僧,

说是鸿盘读书处,试寻幽伴拄孤藤。

绿笋遗苞半出篱,清溪一曲翠相迷,

古台称意坏墙满,好鸟尽情深树啼。


孙觌人是聪明人,中得进士,官也不小,官“权直学士院”,写着一手好诗好词好文章,但其为人却“依违无操”,在金兵到来时,曾替皇上草拟降表,在任知府时,“以扰民夺职”,在举国抗金的艰难时局,终因“盗用军钱被除名”,落个青史无名的下场。但在此地,荫了陆相的洪福,终于留了一个不是骂名的骂名。

 

同样是宋朝,同样在危亡时刻,岳飞也曾领兵过此,稍作修整,乘兴并在寺院墙上挥笔题词:“予驻大兵荆溪,沿干王事。陪僧寮,谒金仙,徘徊少憩。遂拥铁骑千余,长驱而逝。异日复三关,迎二圣,使我宋中兴,得勒金石,重过此,岂不快哉!建炎四年四月十二日,河朔岳飞题。”这是乾隆间《宜兴县志》上的原文,而今读来,岳武穆的浩然正气仍令人荡气回肠。或许,此时的岳大将军和普天之下的大众一样,想让这慈悲万千的佛光照亮大地,为天下争得个平和、安宁。但岳武穆的忠勇毕竟没能改变宋室偏安一方的苟想,以长江以北大片国土的沦丧,换得了暂时的安定,或许,宋室真觉得无颜面对忠臣良将的良心,也或许真想求得佛祖的无边福音,南宋孝宗皇帝赵慎再次看上了金沙寺,重新整修,并赐名为“广福金沙”。假如武穆在世,此时,他定会重“勒金石”,再歌“满江红”。

 

时过境迁,金沙寺并没有改变在仕人心目中的地位。明代正德初,宜兴城里吴家的公子吴仕,因为和老师杭淮意见相左,便独自带着家僮供春,来金沙寺苦读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吴仕如愿以偿,考中解元后,值母丧,再次来到此地,后来高中进士,仕途一路顺风。真叫“无心插柳柳成行”,在吴仕苦心读书之时,家僮(供春)便偷偷进了禅房,细心观摩老僧如何变泥巴成茶壶,在吴仕功成名就之时,家僮也成了名工巧匠,成就了宜兴紫砂的第一座高峰。此后,爱茶人都知道宜兴壶,爱壶人都知晓有个书僮叫供春。

也许,金沙寺僧从此真的迷壶不迷佛、修艺忘修禅了,金沙寺一度僧贫如洗,名重一时的佛门圣地,竟然被鬻作山家别业。好在吴仕的恩师杭淮赋闲在家,他如炬的目光,识得这方宝地,便出赀赎回。或许真是喜爱这山色的幽静,喜爱这溪水的澄洁,他信手写道:“幽卧春山云,黄鹂隔窗语,净响发澄潭,女萝滴残雨。”其子孙延僧人重修为寺,上演了一幕师生“同缘金沙寺”、祖孙“重整金沙寺”的历史戏剧。此后不久,金沙寺旁的“幽卧春山”里,又走来了一位常州人,他就是明代中期著名文学家、“嘉靖三大家”之一的唐顺之,自小他一直在宜兴求学,自号“荆川先生”。嘉靖八年会试,他得了第一,但仕途并不理想,在党争中被“削籍”,夺去了功名。之后,他便隐居金沙寺旁,交友授徒,十年苦读,而后奇迹般地又被赐了官职,在抗倭在战场上,他屡建功勋,这位著名文人也变成了一位知名的军事家。

 

在杭氏子孙的有力支撑下,金沙寺得以保全,就是在明末清初的动荡里,也安然无恙。直至洪秀全的太平军横扫江南,金沙寺和其他许多寺庙、道观、庵堂一样,毁于一旦。光绪八年刊印的《宜兴荆溪县新志》载:“金沙寺,在湖父镇南。见旧志。兵毁。同治七年,寺僧建复山门。殿后银杏一株,有绊马索痕。岳鄂王经过题诗,尝系马于此。兵后不存。”但是,历经千年的金沙寺,毕竟有其深深的文化之根,在遭兵燹之后,她又顽强地重生了。民国九年冬的《光宣宜荆续志》载:金沙寺,在湖父镇南。见前志。岳鄂王系马银杏尚在,前志谓兵后不存,误。光绪六年僧振参重建大殿,光绪十三年僧洪茂续建东西两廊楼屋,宣统元年,僧洪茂重建前殿。

 

民国以后,这座寺庙还一直在病病萎萎中苟且生存,直到“文革”前,声势浩大的“破四旧”涛声中,奄奄一息的金沙寺被彻底的瓦解了。如今,此寺院的地基尚在,那些瓦砾也东零西散了,原先寺前的那些高大石碑,已解体成为附近农家的鸡舍猪圈。有位知情人告诉我,那些巨大的楠木柱子和房梁,当初被丁山镇上某所学校的师生拆卸,建成了并不象样的校舍,呜呼!这座曾经培育了紫砂祖师的圣地,也就这样地“魂归”陶都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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