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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砂里程碑 | 供春(一)

本文转自 闲品阳羡 公众号

供春的故事对于所有做茶壶的人、所有丁蜀人或者所有喜欢紫砂老壶的人来讲,应该是非常熟悉。


这里不再引述《茗壶系》《名陶录》等陶瓷典籍里的表述,一句说一下梗概:宜兴城里吴仕的仆人在金沙寺偷学老僧技艺而做了把茶壶。原始的故事就这么简单,或许,真实的历史本来就是这样。至于说仆人叫不叫供春?是不是叫朱昌?是男的还是女的?那个僧人是谁?是在什么时候做的?做的什么壶?是不是做的就是那把珍藏于国博的被叫作供春壶的树瘿壶?这些问题,实际都是明代之后的一些好事者的推论、臆断,甚至是臆测。

 

近读宜兴陶瓷史、紫砂史的一些文章,无论远近,大都是基于明清以来的笔记和史料,采信不采信,对前人都抱着十分敬重的态度。但读到台北徐鳌润先生的一些紫砂论文,觉得非常突兀。对一些历史文献采取了全面怀疑和断章取义的方法,得出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结论,在紫砂发源地的宜兴,图添一些不必要的争议。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对供春的考证和论说,其在《供春历史初考》一文中,推出“吴仕读书金沙寺无文献可稽”“金沙寺老僧与小书僮子虚乌有”“金沙寺银杏树未结瘿”等观点,得出“紫砂发源于大潮山福源寺”“供春壶乃吴仕所作”等奇怪的结论。


徐先生鳌润(1929-2006年),原名敖顺,号宜荆客,本籍苏州。少小曾读于张渚国山书院,喜历代古籍。后赴台,为“国史馆”撰述。因喜好紫砂陶艺史事,晚岁又与宜兴徐秀棠、潘持平诸家颇多交往,故在退休后,专事这方面的研究。因其自认为是宜兴人,故宜兴方面将其列为海外乡贤。[参见《宜兴文史资料》第二十九辑]

 

徐先生的文章,一些主要证据都看不到,其所采用的论述方法,不是传统的逻辑三段论的正常推理,而是采取了一些“反证法”:


如“吴仕有一位密友王曜,……如果金沙寺有过吴仕和王德昭,用昭的足迹,在《颐山私稿》十卷全帙中必会出现。而与吴仕有往还的二十几位亲友的诗文集里,……皆未见金沙寺与吴仕有所相关之字眼。而足反证吴仕确未尝在金沙寺寄读造壶。


又如:“金沙寺内宋古银杏树虽未结瘿而为供春树瘿壶所据:……此树实未结瘿,且於清嘉庆间为雷电所击而枯死。”进而推论出:“树瘿壶之初仿在清光绪年间,由吴大澍聘宜兴陶手黄玉麟(约1842-1914)坐艺苏州吴寓,造壶八个月。黄氏遂以长兴所见古银杏树上所结之瘿作造型,为烧造十余具树瘿壶。仿称供春壶式,而供春式壶向以光货居多,至此遂开花货供春之例。不意有人捉弄在宜兴以强绅号称之储南强(1876-1959),使之於苏州冷摊购获树瘿壶一具。”[俱见徐鳌润著《徐鳌润紫砂陶艺论文集》,台北,盈记唐人工艺出版社,2008年6月]


相关论述亦见于盛畔松《吴颐山供春与大潮山》一文,并进而推导出吴仕出大潮山读书的结论。说:“吴颐山明正德二年丁卯(1507年)九月成为“南解元”后,为何没有去参加第二年北京礼部的“春试”呢?因为不幸他母亲过世,必须遵从礼教,为母守孝三年。他于是去大潮山福源寺香房内读书,并为母亲守丧。”并说,大潮主人沈氏是其弟岳父,故有此举。(参阅《宜兴紫砂》总第九期)

 

徐先生的这种论述的逻辑“强度”是非常脆弱的,从逻辑上讲,如果本人能找到一篇徐先生所谓没有的文字,那么,他的结论就不成立。

颐山草堂

徐先生确实没有读过所有与吴仕相关的书籍,就是吴仕的《颐山私稿》也没有认真读过。因为吴仕在自己的诗文中,对金沙寺边构筑颐山草堂有明确的记载。

 

《颐山私稿》卷二中有《王儆庵移居次韵三首》,王儆庵就是徐先生讲的吴仕好友王曜诗中十分详细、准确的描述两人所居住方位,不妨全文照如下:

其一

未信高情似玉川,细批新律夜灯前。

野人不作青云梦,茆屋元依古洞天。

茗榼斗开三月市,溪帆低落五云边。

吾斋亦构金沙浒,喜得芳邻至欲颠。

闻君卜筑向晴川,陆相桥西张洞前

半乘图书消白发,一生心事付青天。

怀人问信时溪浒,支杖看云又石边。

忽听松声作涛澜,山头风色午来颠。

湖㳇青山俯碧川,买将茅屋更花前。

遥临竹径堪留客,未信桃源别有天。

满注茶杯供酒半,仅容僧话到吟边。

庵中乐事真无限,管甚秋霜欲满颠。


吾斋亦构金沙浒”,明白无误的告诉世人,吴仕的别业就是在金沙泉边上。而王曜的住处是“陆相桥西张洞前”,应该就是湖㳇侍郎桥的西边,靠张公洞附近。第三首诗中的“湖㳇青山俯碧川”“庵中乐事真无限”,也十分明确地强调了住在湖㳇,经常在“庵(庙)”中品种饮茶品酒。

这一首,足以推倒徐鏊润先生加在吴仕身上的一切不实之词。

 

当然,在金沙寺边上有房子,有产业,并不是从吴仕开始的,其父吴纶(字大本,号心远)时就有了。夏言《夏桂洲文集》卷三中的《赋得金砂泉寿吴克学乃尊》一诗,吴仕在京任“户部主事”时,与夏言为同僚。其诗云:


吾闻敷金岭下有金砂泉

泉中砂石纷磊磊,颜色炯夺黄金鳞。

玉波潋滟琉璃溢,古潭百尺开云日。

烟雨秋深鸿雁飞,风雷夜半鱼龙出。

名山精气含混蒙,灵源直与昆仑通。

何人筑室清泉上,晋陵高士心远翁。

搴芳濯缨时往复,洗药浇水随意足。

云瀑遥分南谷淙,烟流下引西溪渌。

有时散发纵吴讴,水经茶灶随扁舟。

身骑白鹿饮溪浒,手招玄鹤来砂头。

今年八月中秋后,皓月仍圆夜如昼。

谁向山中有此泉,举觞酹月为公寿。

月色波光荡相射,桂花影堕冰壶碧。

洞府虚闻白玉浆,人间亦有黄金液。

玉光醍醐清肝肠,如川之寿翁可量。

余波为霖泽四海,眼中有子尚书郎。


重刊宜兴旧志中说:“小心山,在县西南二十五里,一名敷金岭,即君山西峰。《寰宇记》云:‘金硎承小心’,盖下有金沙泉也。”[卷十五·山水]吴纶的别业(另文详考)就在铜官山的西南面,也就是现在的湖㳇地界。诗的题目是“赋得金砂泉寿吴克学乃尊”,诗中又云:“何人筑室清泉上,晋陵高士心远翁。”可以准确无误地证明,吴纶的别业就是在金沙泉边

同样,吴仕好友、常州人薛蕙也有《赋得张公洞寿吴封君》一诗,云:

羽客寻仙地,灵丘开洞天。

云根宛自裂,风穴递相纒。

合沓藏丹磴,玲珑散紫烟。

珠林秋不落,赤日夜长悬。

凤吹俄云去,龙车岂再旋。

福庭还似昨,真气独萧然。

石坼烧金灶,苔荒种杏田。

非公复栖遯,閴寂此山川。

[(明)薛蕙《考功集》卷六]


薛郎中的诗,也足资证明吴家的房子在湖㳇张公洞旁边。关于吴纶、吴仕的诗词很多,其它也不必赘述,因为以上文字已经足以证实吴仕读书、居住的地方就是金沙寺边上。

 

徐先生讲吴仕没有记述过王用昭,也是不实之词。《颐山私稿》卷三中就有《次双溪韵贺王用昭生子》一诗,这首诗徐先生肯定也未尝读到。诗云:


五家五橘堂中物,尔梦分予信复疑。

我也熊罴犹未兆,何时汤饼为君期。

三槐氏古种德旧,六十生儿事亦奇

弄珠怀玉未足羡,耸壑昂霄将自兹。

兰汤浴罢锦衾暖,人争为赋弄璋诗。

试听啼声信英物,岂比碌碌人间儿。

许多人认为吴仕在升四川参政后,是因愤严嵩当道,“托病不出,隐居乡间”。说来奇怪,吴仕还真有“毛病”、也有“心病”。据清光绪八年(1882)《重刊宜兴县旧志》载:“仕年六十无子,或劝以家财之半行种德十二事,仕欣然,次第行之。果得二子,骍、敦复,举人。孙士贞、曾孙炳皆为名臣。”俗话说,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。我们可以想见当初这位饱学之士的内心痛苦,他和王用昭一样,都是老来得子,说明吴、王晚年在“求子”的事情上,是花了不少心血的。

《颐山私稿》卷二中还有《元日奉宴鹤坡侍御诸君子于颐山草堂记事一首》,说明吴仕在金沙寺的别业就叫“颐山草堂”,进而我们可以推测,吴仕自己所取的号“颐山”,应该就是来源于金沙寺所在的那座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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